每一次旅行,总会对即将到达的城市有着某种期待,尤其是当你经过千山万水之后。第一次到重庆,正赶上法检招录面试，那时我是飞过来的,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。平生第一次坐飞机,我好奇的探着脑袋从几千米的高空透过机窗俯瞰着下面的万家灯火,这个梦幻般的城市在疾驰而过的云层里若隐若现,然后渐渐露出清晰的面孔。从江北机场出来的时候,倾盆大雨狂泄而下,模糊中只看见几个执勤的民警引导我们排队等候巴士进城,我没有带雨伞,却抽空借着路灯抬头看了看天空,发现在高架桥的尽头,黑压压的山峰四面八方扑将过来,森然欲博人,那一刻,忽然意识到,这是一座被包围的城市。

    习惯了在人潮人海的夹缝里艰难穿梭,然后忽然闯进一个空旷的城市,竟然会有点不知所措。重庆就是这样一个城市,城市里有高得离谱的楼,宽得不像样的街,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,却总是显得稀稀落落,然后有重庆的同事会好心的告诉我说:其实这个城市比你想像的要拥挤,只不过你总是徘徊在边缘,领略不到中心的繁华罢了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总是会苦笑,走过这么多城市,却一直被淹没在摩肩擦踵的人海里,终于在这个山城里感受到一点延展的空间,谁知刚刚成型的期待却被无情的击碎,我知道同事是好心,心中却很不是滋味。不过我始终认为,与其他大城市相比,重庆是一个可以给人以空间的城市,但又绝对不会让你感觉到荒凉,它会让你意识到自己的渺小,但从不会让你感觉到孤单,这就是重庆,一个让人雾里看花怎么看也看不清的城市。

    印象最深刻的是重庆的楼。对于一个开放崛起的城市而言,盖楼当然是必须的,只不过重庆人喜欢盖高楼,动辄三十几层,从市中心到主城区,再到偏远区县,概莫能外,这在其他城市简直是不可想象的,自然,如广州上海,高楼也是有的,全中国最高的楼也不在重庆,但重庆高楼的数量,恐怕是很多城市无法比拟的。甚至也许当你透过车窗浏览高速公路风景的时候,在荆棘纵横的一处荒凉山角,一座孤伶伶的高楼拔地而起,在群山之中显得极是突兀,如同文明与蛮荒的对峙,更别说市中心主城区的高楼林立,争奇斗艳。有时我会想,如果重庆没有这么多的高山,会有这么多的高楼吗?答案是否定的。在我看来,被群山包围的重庆,一直有一个梦,要在群山环绕当中挣脱出来,自由的驰骋于广阔天地,面对群山的包围,它感觉到压抑,也感觉到自卑,所以在重庆人的潜意识里,总渴望突围而去,于是山有多高,楼便应该有多高。一年又一年过去了,山被移平了,而楼却被越盖越高。不知不觉间,一个崭新的重庆就这样出现在你眼前。

    没到过重庆的人,总是会津津乐道于重庆的山,初到重庆的人,会细心观察重庆的楼,而当你在重庆生活了一段日子,慢慢融入这个城市的时候,你就会开始对重庆的人感兴趣了,其实这才是重庆最不可思议的地方。这种玄妙之处,没在重庆久呆过的人是不会体会的,而自小在重庆长大的人,可能也很难有这个自觉,只有当你以一个外省人的身份,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,才可能慢慢品味。

    如果光从外表来看,重庆的男人很有男人味,虽然个子平均不算很高,但举手投足也算得威武十足,要么就是胖得不像话,恐怕对于女性来说,是很有安全感的,偶尔几个身材矮小的,也必定壮实有力,走起路来高视阔步、虎虎生风。重庆的美女自然不用说。只不过如果相处久了,你就会发现,重庆男人在威严的外表下,却大多性格温和,与人为善,结婚之后,必定是贤夫良父,而重庆的女人则泼辣豪爽,敢爱敢恨,发起狠来咄咄逼人也是有的,向往自由而能知道收敛,懂得享受却又不沉迷放纵,最重要的是,重庆的女人事业心真的很强。有几次坐公交,我都会发现居然是男人抱着婴孩出门,这一点实在颠覆了我的认知。当然,也许重庆其他地方不是这样的呢?谁知道呢,有时候我认为这个城市就像女人一样不可捉摸…

    重庆人总会很热情的向你推荐朝天门,向你介绍解放碑,他们努力的想把这个城市最繁华的一面展示给你,似乎急不可耐的要向你证明:这里也是国际化大都市,并不比上海广州略逊半分,这种急切证明的背后,折射的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:一方面,作为直辖市,重庆人希望这个城市的经济实力可以匹配它的政治地位,而另一方面,就一个国际化大都市而言,作为地处西南的后起之秀,重庆人的心里多少有点自卑,所以更要急切的去证明什么。有时想想,这是一个城市的荣誉归属,当然值得他们去守护,遥想当年成渝之战的热闹，延续至今的“去四川化”余波，如何不叫人感慨：热血沸腾的意气之争背后，不想失落的却是一个城市的尊严。

    重庆人性格大多爽快直率,高兴时洋洋得意,失意是痛哭流涕,过后又是一幅金刚不坏之身,没有“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的含蓄,只有“此时金盏直须深,看尽落花能尽醉”的豪迈,跟着整个城市的步伐,他们到了晚上爱玩爱闹爱疯狂,白天则又把专注的目光投向这个城市的未来。重庆人知道爱惜自己,也懂得享受,吃饭的时候,我最喜欢餐馆里的那种精致的阁子间,空间不是很大, 很像日本的那种风格,一张矮桌,几个小凳子,中间是火锅台,关上门,几个人围炉而坐,醉飞吟盏,把酒言欢, 有时要聊到夜尽天明,东方即白,而初冬的寒风正静悄悄的在窗外呼啸而过呢。

    记得初到重庆的那个晚上,从江北机场出来,一位司机在滂沱的大雨当中告诉我说:也许重庆并不是一个让你一见钟情的城市,但住久了,说不定你就会以身相许。至今还记得司机脸上那自信的表情。

    许是因为漂泊惯了,已经不习惯了停留,谁能知道这里是终点还是驿站，又能为谁而停留？广州的街头,人们永远是那样的行色匆匆,地铁里、公交上,没有交谈,只有沉思,还有车门开启之不顾一切的大逃亡,而重庆的街头,却能看到人们悠闲的踱着步子,不急不缓的行进,镇定自若,自信满满,如同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散步的老人,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们方寸大乱,这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城市,我喜欢这种踏实的感觉。

    如果有一天，我老了,离开了心爱的审判业务，睡思昏沉,在炉前打盹,那时可以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家,在门前栽一排金黄色的法国大梧桐,每到深秋的时候,我会缓缓的踱着步子,在月光下穿过空旷的城市,走进山里,等到月亮沉落,星光升起,我就会站在这个城市之巅。

    谁能告诉我,那时我的身边还会有谁呢?“微斯人,吾谁与归”,只有整个城市的灯火,陪我走过渐渐老去的流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