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灯初上，夜色阑珊。我和八岁的儿子漫步在城市宽阔的休闲大道上。迎着恣肆汪洋的万家灯火，儿子兴奋地追逐着自己在灯光中的身影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对我说：“奶奶常说你小时候没有电灯，是在灯花下读书的，灯花是什么呀？”我一怔，无言对答。是啊，如今这些生活在繁华都市的小孩，他们至今没有见过煤油灯，又怎能知道灯花？而倒是我们这些在煤油灯的照耀下长大，已到中年的农家孩子，灯花却成了记忆中一道最亮丽的风景。

    孩子的问话，刹那间勾起了我对灯花的回忆。

    所谓“灯花”，是指用煤油照明的灯在燃烧的时间过长后，灯芯的棉线烧焦成为一个很大的结，宛若灿黄的落花。物质匮乏的童年，我生活在渝鄂边界一个没有电的乡村。每到夜晚，劳作了一天回到家的父母便燃起一盏煤油灯，依靠它昏黄的灯光，全家人吃完了饭做完了家务，我们姐弟几人亦写完了作业。后来我考入了初中，原以为会在电灯的光芒中上夜自习，但因学校没有电，还得依靠自己制作的煤油灯秉烛夜读。于是，在煤油灯的陪伴中，我度过了漫长的童年，那昏黄的灯光，遂一直长留心间。

    煤油灯中的童年是苦涩的，但记忆中的灯花永远是温暖的。

    “闲敲棋子落灯花。”即使是心情焦躁不安的诗人，面对闪闪灯花，也有了平淡高远般的恬静和闲情雅致似的温情。而在我们老家，淳朴的父老乡亲对灯花能预兆好运更是深信不疑。在他们的心中，如果自家的煤油灯结出了灯花，肯定会迎来喜事。小时候，我就常能听到邻居挨家逐户的报喜声：“我们家昨晚结灯花了，要有喜事儿啦！”听完，邻居们都会真诚地祝贺：“恭喜恭喜，到时可别忘了请大家乐哟！”正因为如此，小时候我记忆最深的事情，莫过于期待煤油灯结出灯花。很长一段时间，父母几乎每晚都会叹息：“怎么我们家的灯就不结灯花呢？”自然，我也和父母一样，期待着自家的油灯哪天能结出灯花来，但每次都天不遂人愿，难免生出几多惆怅。

    家里第一次结出灯花，是我初中毕业考上师范学校那年。中考结束后，我回到家里等待通知，刚进家门父亲就笑逐颜开地说：“孩子，你一定考得上，昨晚我们家的煤油灯结了灯花呢！”看着父亲的笑脸，我却心发虚：尽管自己一直读书成绩都不错，但是万一没考上，岂不令父亲失望更大……我不敢想象父母第一回看到自家煤油灯结了灯花，自己却没能考上师范学校的尴尬局面。

    苍天不负苦心人。一个月后，我如愿以偿地接到了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，顺理成章地成了小村第一个“吃皇粮”的“公家人”。一连几天，父母都笑得合不拢嘴，逢人就说：“我就知道我们的孩子能考上，他考试的头晚我们家结了灯花呢！”在我临近开学的头天晚上，母亲在土墙的四壁上挂满了油灯，油灯欢快地闪出轻微的劈啪声，开满了梅花瓣似的灯花。父母宴请了所有教过我的老师，亲朋好友也都前来祝贺。那天，在众人的祝福中，一向不喝酒的父亲喜极而泣，喝得酩酊大醉，美丽的灯花照耀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，熠熠生辉，折射出几许人生的沧桑。

    灯花开放节节高。十年前，我和妻子在乡村中学走进了婚姻的殿堂。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突然遭遇停电，身怀六甲的妻子只好找学生借来煤油灯照明。令人惊奇的是，当我们吃饭完毕，那小小的煤油灯竟然挂满了一串灿如红星的美丽灯花！妻子兴奋得脸颊通红，喃喃地说：“宝宝要出世了，你调到法院的事情也有眉目了！”我不忍心打碎她的美梦，敷衍道：“是啊，孩子肯定是要来到人间的，但调动的事还早呢。你不是常说我们没有关系可疏通吗？”妻子嗔怪道：“灯花都开了，你怎么还这样没有信心？”果真，在孩子呱呱堕地后的第四天，我接到了法院的调动通知，举家搬迁到了县城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在灯花里的陪伴中，我走出了大山，顺利地溶入了城镇，娶妻生子，安家乐业……日子虽不十分富有但却充实无比。

    “风也萧萧，雨也萧萧，瘦尽灯花又一宵。”如今，在美丽灯花营造的氛围中，我离开了工作近十年的小县城和基层法院。长期栖身于高楼的我，虽然每天都能目睹繁华都市的万家灯火，但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宁静的故园，想起那一盏盏闪烁的灯花。我知道，有一盏世界上最美丽、最永恒的灯花会永远在我的心底盛开！

    我怀念灯花，更怀念那温暖的童年和难得的人生阅历！